沙漠风声

昨天早上8点刚过，苏家成给我电话，“我已经到你们大院咯。”——前些日子我们相约10月11日一起下乡给老师送书，要直接到村里，必须尽量赶早。下乡需要越野车，底盘低的车不行，所以他去借了车来了。

苏家成和女同学黎家蔼、冯祖琼

他还带了他的两个女同学黎家蔼、 冯祖琼一起来，之前我没有见过她们，她们也是捐赠人。先到我家楼下，从杂务间搬出10箱书，50本书一箱，真沉呀！此刻我恨不得变性，是男生就好了，三个女生都成了实实在在的劳动力，之前我知会过她们，下乡要穿好走的鞋子，衣服尽量简朴些。

车出了我家大院，我给大化团委的副书记韦华玲发短信告诉她我们出发了。之前我提出约部分乡村学校的校长到县城来见面，请他们分别把书带回学校，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一次跑10所学校，同时我还想见见在那里服务的“西部计划”的志愿者，看看是否能够互相配合，毕竟他们就在大化，如果他们服务期间能够支持，比如说做实地调查，后期跟踪，我们可以把时间用在募款或宣传方面了。

在路上，苏家成告诉我，借车给他的朋友是一个老板，听说要送书下乡，立即吩咐手下：这车要用来做公益，快去把油加满！  

10点15分才到大化县城——因为对借来的车性能不太了解，苏家成开车很小心，平时只要一个半小时的路走了两个多小时。6位乡村小学校长和一帮志愿者早就在大化县的政务办公楼的会议室等了。 

我们赶快搬一箱书上去，好给校长们做介绍。想着还要下乡跑4所学校和一个教学点，我甚至没有给团委两个副书记开场白的机会，就直奔主题先跟6位校长谈我们的希望，当然，事先团委就已经跟校长们沟通过了，还帮忙打印了资料分发给他们看，有了这个铺垫，进展就比较顺了。介绍了图书内容之后就要他们当面清点、签收，结果，又要把另外的5箱书从车上搬到楼上，他们都说不用了，相信我们不会弄错的。可是我要看呀，万一配书的时候弄错了怎么办？跟书单对不上，那就等于对捐赠人不负责啦。

最后，我跟校长们说，“对不起，我们还没有能力帮孩子们募捐买书，想请你们自己和孩子、家长一起想办法解决，每个学期孩子们的作业本，毕业生的旧课本，家里的旧书报都可以捐赠给学校处理，然后用这些钱为学校添置一些新书，如果学校能够这样做，我愿意每年帮你们挑选好书。”——我在少儿出版社工作过12年，从有写过书，文章都很少写，但是图书的优劣还是清楚的——虽然不会生蛋，但我知道鸡蛋好不好吃。

其实,我更希望孩子们和老师能够自己想办法找资源,输血扶贫是没有希望的,而且,一个朋友正在努力做一个“一张纸工程”，希望我们国家的废纸能够尽量回收使用。广西引进了印尼金光集团的一个项目，就在钦州要建一个大型的纸浆厂，对外宣传是纸浆林一体化工程，目前到处都在种植速生桉，听说广西已经种植了2000万亩了，目标是5000万亩！农民告诉我们，山上种速生桉，雨水流到山下的稻田，连蚂蝗都不长。要让政府叫停速生桉项目恐怕不可能，我希望今后每个出版社都能够抵制APP的纸张，而且，我希望今后能够尽量用再生纸。再生纸目前的瓶颈之一就是原料问题。

为避免沟通不到位，事先给校长写了一封信，告诉我们这么做的原因和希望他们怎样支持和配合的方式；给老师也写了一封信，请校长复印给每一个老师，希望老师不要认为这是一种来自上级的行政命令，而是我们对他们的感谢的方式；另外还帮学校拟了写给家长的信，如果学校今后要用募捐学生的旧作业本、旧书报和课本来充实学校的图书，需要得到学生和家长的理解和支持，不然可能引起家长误解——目前，做好事比做坏事难，我不希望这些校长好心没好报。

我很快就把该说的说完了，然后请校长们把书领回去，他们很高兴这么快就解放了，别前握着我们的手说请我们以后一定去学校看看。我答应说有机会一定争取——我是有这个贼心的，要把捐赠人忽悠到学校看看，那样他们会知道他们捐赠的图书去向以及学校的实际状况——我目前就是一个媒婆而已。

在每套书扉页上都帖上了捐赠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希望校长和读书的老师方便的时候给捐赠人反馈。

这次送的10套书捐赠人和去向如下： 

因为图书公司按照汇款先后顺序送书给我，结果，最早汇款的捐赠人的书（我将捐赠人的姓名写在书箱上，便于核对，也希望校长能一目了然）被压在最下面而没有办法立即搬出来。对不起咯！  下次一定要杜绝这样的错误。

前一天，欧鲁红说他也要去，当时他还在武鸣县接待，说好在大化汇合。我是很希望捐赠人亲眼看到书的去向的，可是我都已经把校长送走了，他还没有到——因为前一天晚上跟朋友在外面HI，结果他起晚了。他说要跟我一起下乡的，要是我跟志愿者沟通完他还不到，我就准备让他白跑一趟。  

西部计划志愿者童玉

在法院服务的李葆春

在民政局服务的王小杰和在统战部服务的黎敏兰

送走了校长们，我和志愿者们就很放松了，大家都是志愿者，虽然之前不认识，是谁说的？天下志愿者是一家。（不过，在四川汶川大地震那阵，有的志愿者就利用这话闹了让人哭笑不得的事，他们把自己的钱全部捐赠给灾区之后，跑到其他志愿者比较集中的地方混吃喝，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了，还要当地志愿者给他们解决，咳，这不是帮倒忙吗？）我们互相介绍之后很快就把话题集中到乡村教育上，一个叫做童玉的女孩说他们到大化七百弄调查的情况，准备了4份孩子的材料给我们，那些孩子的父母有的不在了，有的外出打工，12岁的孩子一年的生活费只要100元，可是他们都无法保证，所以也许就不能继续上学了——国家对农村实行义务教育，可是这些孩子也需要生活费才能继续上学呀，人总不能靠呼吸生存吧？开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100元？！一年？！他们肯定地说，“是的。”也就是说，400元就能保证他们4个孩子活下去，那是怎样的一种生活质量呀？我从小也在山区长大，知道山区的开支不大，可今天的100元能够买什么呀？我喉咙有点发紧，差点立即表示愿意负责他们的生活费。可我希望有更多人关注他们，个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要是我找4个家庭来关注这些孩子，或许他们能够得到更多的支持。我把材料带回来了，看看最近哪天去给这4个孩子找到赞助人，我希望有更多人不仅仅关心自己，所以，通常我不会对一个人重复募款，因为，让原来不愿意或没有关注过别人疾苦的人开始为不相识的人做一些事情，也不失为一种力量传递。

在《一切从改变自己开始》的编辑手记里，我说，“参与公益活动，让我有机会与许多高贵的灵魂相遇。”——许多朋友特别赞赏这句话，可我却觉得，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高贵必然是稀缺的，在文明发达的国家，做公益并不被认为是多么多么高尚的行为，而是人们的一种普通的生活方式，因此，我希望不久的将来，我们今天所看到的高贵变为平凡。每每被认为是学雷锋做好事的时候，我特别无语——仿佛公益已经成为一种专利，而且莫名其妙地被帖上了道德的标签——关注公共生活其实是每个人的权利，跟道德没有太大的关系。就象有的人喜欢读书，有的人喜欢旅行一样。不过，我希望更多的人愿意关心公共生活，那样的话，我们的同道又多一点了。

欧鲁红(左二)

欧鲁红在我们的交流结束之前赶到，我们又重新互相介绍了一次，然后结束我们的座谈，团委要请我们吃饭，我们执意不肯——这样大吃一顿，可能又吃掉了一个学校的图书啦。因此，欧鲁红说他请我们。其实，我们已经带了干粮和水。而且那时已经12点20分了，算算下午要跑4个学校和一个教学点，时间恐怕来不及，所以就谢绝了。六也乡的团委书记陶毅带路，还有一个西部计划的志愿者也想一起去看看，加上欧鲁红和他的两个朋友，9个人刚到六也乡，欧鲁红却要回头了，领导找他——星期六也不能怠慢领导。 于是我们6个人挤上一辆越野车望村级学校开去。

开凿出来的山路

柏油路结束了,要走村路了

一路都这样挨着山边边,我们吓得手心都出汗了

先到了和平村小学，韦联存校长已经在学校等我们，他用最快的速度填写表格。他填写表格的时候，我们去看学校的阅览室，有限的、陈旧的图书排列在书架上，上头结了不少蜘蛛网，地上还有一堆老师的辅导书，也已经年代久远，阅览室有一铺铁架床，上面有几堆旧课本，据说是现在国家开始试行教科书循环使用了，所以他跟前面毕业的学生募捐了来。

几乎没有学生借阅的图书，边上结了蛛蛛网

向前届学生募捐用于循环使用的课本

韦存联校长在写收条

我听了忧喜参半——我们国家的教科书内容经常根据形势变化，不像发达国家的教科书，选用的是最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内容，要是城市的孩子课本经常变化，可是乡村孩子却还要用旧课本，差距不是更大了？不过，好歹是一种尝试，也许我们真的实行教科书循环使用的话，内容也可以参照国外的模式，说不定普世价值的内容也会多点？我们移交了欧鲁红捐赠的书给学校之后韦校长带我们去看一个叫做丹忙的校点。

他告诉我们要爬山40分钟左右，车只能停在山下。

 童年时代经常看到的雏菊，灿烂地开放

这些山花好象在笑我们呢

我们尽量轻装上阵。我开始还有心欣赏路边的野花，看看周边的风景，可是才不到20分钟，就不行了，只能盯着前面崎岖不平的不规则的石阶，不然可能要滚下山去啦。当然，不止我累，大家都累得要命，中途不得不休息了两次，我只听见自己呼吸和山风的声音了。第一次休息的时候，我以为到了，正要高兴，结果韦校长告诉我们才不到一半的路程，嗷！这时我很希望有人拉我一把，虽然“西部计划”志愿者小王早就接过了我的背包，可这时我希望有人把我背上，大学的班主任杨林老师有一回给我们解说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说谈恋爱中的人在一起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而且再难走的路也不觉得了——这时要是我处于恋爱状态该多好呀！不说别的，至少有人拉我一把，我都快四肢着地了！

崎岖的山路

这是屯的入口

当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前面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到山门了！”也就是快到了！

建于1956年的校点，属于危房，今天还在使用

尽管事先有精神准备，到了丹忙校点我还是很难受：这就是当地学前到二年级的孩子上学的教室？部分墙是用木条代替的，没有窗口，也不需要了，冬天没有办法挡风。在这里执教34年的韦老师每两周回家一次，来回他要走4-5个小时。这教室兼老师的办公室、宿舍已经属于危房了，建于1956年，但是没有钱就没有办法修。当地村民愿意出工，可是材料搬运进来成本高，据说凑了16000元，都没有人愿意接，说是没有办法做。很多撤并的校点有这个原因，可是到外面的中心小学对于小小的孩子来说真是太不现实了，有的地方撤并校点之后，当地孩子干脆就不上学了。韦老师的宿舍上头的横梁已经断了，目前用几根木头撑着。

孩子们使用的课桌长凳，很有一些年代了 

 屋顶漏了，没钱修缮，没有窗户，木条支着

校点唯一的体育设施，乒乓球台

韦老师的宿舍兼办公室，唯一值钱是桌子上的风扇

韦老师杀了鸡做了玉米粥等我们，还请了两个学生家长来帮忙顺便陪吃，我们真是太过意不去了！这算啥呀？不是来韦老师这打劫么？但是鸡死而不能复生，我们只好坐下吃饭。

既然来了，就只好吃咯

我们害死了韦老师的鸡，可是也没有办法咯，大家就吃吧！看到里面的床么？里间就是他的卧室、办公室兼厨房，我们坐在教室里吃饭呢，幸亏是周末，不然要打扰孩子们了。

我要给韦老师钱，他坚决不要，几乎要打起来，我说，那就等一会再说吧。韦老师在这个学校已经当了34年老师，他今年已经55岁了，也就是说，21岁他就开始在这里当老师了，听了我们大家都对他肃然起敬，可是看到他住在这么摇摇欲坠的危房里，大伙感慨、担忧不已，他说，乡下都是这样，危房都是老师住的，不能让学生上课或者住。我一下就想起了四川地震期间那些为了救孩子而失去生命的老师。大家都说，不应该这样，老师的生命也很宝贵，韦老师说，大人总是比小孩反应得快点，唉，他教的可都是学前到2年级的孩子啊。再说，目前还有别的选择吗？我们能不能募捐一些钱来帮他们把房子修修呢？听说40000元就足够了，要是已经有16000元，也就是说，再有24000就可以了。（我不由想打网络的主意，要是读过本文的博友一人捐100元的话，现在绝对够啦，但愿我不是白日做梦哦，那样的话我一定让所有的捐款人互相认识一下，好好地做一次超级媒婆！）募款的过程中有人对我说，这是政府的事，你干吗呀？你们把事情做了，政府干什么？我知道，我们没有政府的资源，也没有政府的能力，可是乡村孩子不会等到条件好了才长大呀！

因为没有一个合适的公益机构，我不能以常规的方式募捐，而且捐款也不能汇入我的个人账号，那样有非法募资的嫌疑，弄不好我要进监狱，为此，我委托一个信的过的图书公司帮助我（户名：海南地平线图书发行有限公司；开户行：建设银行海口友谊支行；账号：46001002936 053 001402），允许我借用他们的平台来实现我的愿望，那样环节更少，而且也不用我操心具体的购置配书的细节了——这样不会有非法募捐的嫌疑了。可是解释就很费口舌了，这不是当地的图书公司，汇款也很麻烦，算对公业务，周末不办理，但是支持我的朋友还是不嫌其烦。真心谢谢各位朋友！  

我先吃完饭，问韦老师能否参观他的办公室、照点相，他爽朗地说“没问题，就是千万不要上报纸，那样会给学校和政府丢脸的，不好意思呀！”我立即觉得鼻子酸酸的。其他人则说，“政府都不怕，你怕什么呀？”我进了韦老师的卧室，假装看他的书，悄悄把100元压在电话机下面。

下面的两张照片分别是：用木棍支撑着的要塌下来的屋樑；韦老师的卧室兼办公室的另一个角落，被烟熏成这样了，算是他的厨房。

韦老师的备课参考书 

我们合影，韦老师的狗也一定要参合，怎么也赶不走

 “而且我还要在前排，你们怎么着？” 

韦校长、志愿者王小杰和执教34年的韦振宗老师（0778-5981624） 

握别 

下山 

我们赶快往山下走，要不然赶不了另外三所学校啦，不过下山好象快了些。

又一所学校的危房，也是充当老师的宿舍 

校长在签收图书 

暮色 

清点图书 

基本建设很不错的学校，可是书只有这么多 

这是多年前的图书,好象大部分属于“希望书库”，质量实在不好说 

最后跑的一所小学 

帮忙清点图书 

胜利完成任务了 

我们到最后一所学校的时候，接到了大化团委书记韦小金的电话，她执意要请我们吃饭，我们都说已经在山上吃过了，还不饿呢，可架不住她一再劝说——设身处地想想，她也很过意不去，就答应了，但是要求尽量简单，她同意了——我们很内疚，每次送书都让当地破费怎么行呢？必须找到一个办法，让别人也让自己安心才行。但是，我们必须有人带路才能进去，或许今后我们可以借助志愿者的力量？“西部计划”的孩子们，我在打你们的主意咯！  

在暮色中我们到了县城，街上已经华灯初上，与我们刚刚去过的山村对比，反差别提多大了！

吃完饭往回走，天已经完全黑了，我直想睡觉，但是我坐在前排，必须要不停地跟苏家成说话才行，他比我们更累，万一他打瞌睡，我们就危险咯！  

回到家，已经10点多种，我只觉自己好象快散架了。

以前某次下乡回来还跟朋友发短信开玩笑，“今天累得像狗一样，好想跟你撒撒娇。”如今我连撒娇都没力气了。